Thursday, March 26, 2015

不寫作的作家-三

  進了學校,蓉芳才發覺,對她而言,姊姊的存在只有令人害怕而已。頭一年,還沒有什麼人知道她的姊姊是誰,她倆長得並不怎麼相像。看著學校川堂上,貼著姊姊得獎的公告;朝會時,會見到姊姊上司令臺領獎;既是樂隊,又是校隊……。更可怕的是,在那樣聯考還存在,升學永遠第一的世界裡,姊姊的成績永遠是滿分,唯一沒有滿分的,也只有操行那一項。理由是,姊姊會請假。不是生病或是有事,有時候,姊姊會突然向父親提出請假的要求,不多見,不知道為什麼,父親通常都是讓姊姊這麼請假。可姊姊也沒去哪裡,除了在家看書之外,就是和陪在父親工作旁做自己的事,也不往外跑去玩。外界也許會以為,在學校風光的姊姊,應該也很愛玩,卻完全不是如此。

  後來,她發現,姊姊請假的時候,生病除外,一定是學校頒獎的時候。她想站上那臺上,還站不上去,沾不著邊,姊姊卻刻意請假推辭?這她可真不明白怎麼回事,唯一能想到的,應該是姊姊太過於傲慢而已。拿了那麼多的獎,缺這些嗎?是不缺。家裡並沒有因為姊姊得獎而給什麼了不起的特權,稱得上的,只有父親為姊姊訂製了一張木桌,一張十分漂亮寬大的書桌,款式倒是很一般,用料卻極好。蓉芳賭氣,要求自己也該有張書桌,但不要是父親訂製的,而是市售的多功能書桌。父親同意了,運來時,父親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,說,這不過就是張合板桌子,怎麼這麼貴?

  原本多半是一式兩樣的文具,慢慢也隨著長大,而不一樣。長得愈發不一樣,性格更是不一樣。不變的是,姊姊還是那個第一名,她則永遠拿不到一個令母親滿意的分數。父親反而沒有特別非要她們兩個取得多好的成績,能平安健康長大,就是福氣。她沒珍惜這個簡單又實在的福氣,中學時,公立學校傳得快,大家早就知道她的姊姊是誰,總是說,她沒有姊姊好看。除了開始節食,也為了異性緣這回事,她開始在補習班廝混。

  比較來的,許多時候是更不堪的。她總在外頭聽說「妳姊姊……」,這一類的話,幾乎都是誇讚。另一部份是有人問,怎麼才能追到姊姊?不去補習班的姊姊,換得時間在家裡看電視,做自己想做的事。她再不留在補習班,覺得自己肯定會窒息,即使,外面仍然不斷地提醒著她的姊姊比她優秀。

不寫作的作家-二

  母親懷她的時候,四十年前,那時她的母親已經過了四十,為的也就是想拼一個男丁,好在妯娌間有點說話的氣勢與份量。她的父親或許由於本身不是長子,也沒有特別的想法,或許也真是開明,並沒有特別期待非得添個男孩子不可。原本已經有個女兒,過了四十還要再生,怎麼說,都有些風險。為此,她的父母為此曾僵持過一陣子,隨著肚子愈來愈大,也就順其自然地出生,是個女兒。母親給她起的名,叫蓉芳,極女孩子氣的名字。姊姊的名字相較之下,帶點陽剛味多些,叫泓然,同樣是母親起的名。

  女孩子氣的名字,並沒有為她帶來較姊姊更多的關愛。相距三歲的這兩個孩子,似乎天生下來有著完全不同的脾性。姊姊是長女,父親也算是老來得女,原本就疼愛著,姊姊出生到長大所有的一切,父親總是可以一一細數。在父親的說法裡,姊姊是一個安靜又好奇的孩子,總是不多話,也不近陌生人,眼睛總是對這個世界的許多事露出好奇的眼神,還沒上小學之前,已經會讀書識字,也能自己安靜地在一旁看書。遇到不懂的地方,也不會拉著大人幫忙,反而自己會去查字典。甚至,翻著翻著,讀起字典來也不是沒有過。

  蓉芳自小就母親最寵溺,而那種寵溺又帶些偏見。母親是個極好面子的人,外人總說姊姊可愛、漂亮,所以母親出門時,幾乎只會將姊姊打扮,然後只帶姊姊出門。縱然,母親的說詞是,姊姊比較懂事,比較方便。但她的心裡知道,那是面子,那是因為姊姊容易被誇讚,姊姊給了大人們面子,大人心裡是喜歡姊姊多的。比較心打她非常年幼時,已經出現。她可以要求最貴的玩具,姊姊不可以,偏偏姊姊並不怎麼在意這類的事。愈是如此,她對大人的索求便愈高。

  父親是個生意人,有些老派,倒算開明。父親往來的客戶或朋友,總是見著姊姊跟在父親後頭,父親看著這大孩子不生事,也就讓她跟著多。久了,也像是為父親的生意多添了些機會,不多話的姊姊有時會像是沒來由的天外飛來一句話,讓原本有些不好談的生意談成。父親並不特別嘉獎姊姊這方面的事,總歸還是個孩子,未來要工作,難道還怕沒得做嗎?就怕是做多了,多辛苦而已。長女的傳統責任,父親倒是沒想讓姊姊多擔。都是女孩子,要是嫁人,有的是更多難定論的事。

  好不容易兩個孩子都上學了,可競爭才剛開始。

不寫作的作家-一

  這天,她立刻去找髮型設計師為她圓胖的臉,修剪出一個她稱之為「氣質」的髮型,立刻放上facebook上。所謂「讚友」者,仍是寥寥數人,但她從未因此而感到沮喪。向來,她認為那些見不到她的好的人,只是沒什麼眼光而已,不值一提。另一方面,她單戀許多年,她總是在羅織她生命中的故事,希望這個男人能多瞧上她一眼。然而,她不可能承認後者。這太令她感到丟臉!她可能不是個暢銷作家,但出兩本書,倒還是有過的。這抬高了她對自身的評估,同時改變她對這個世界的距離。

  為什麼是這天改變髮型?只因為這一天,她一直引頸企盼的錢終於進了她的帳戶。對於家中唯一和她住在同一個房子的母親,連句「再見」,都沒說,便急忙出門。她當然明白,那已不經世事多年又年邁的母親,常常不記得她是誰?父親去世之後,她更透明,卻也更真實。母親還是會常常到姊姊的房間去,提姊姊的名字,姊姊小時候的事……,這使她不論是否真的出現在母親面前,都不真切。她開始變得真實,也正因為姊姊的不在,父親的過世,母親的現況,她幾乎可以在這個父親留下來的房子裡為所欲為。

  但她也不願意帶任何人回家,那太過於令她感到難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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