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inger縫紉機－我的阿嬤與老師的母親

今年的四月四日，適逢放假，跟朋友去了趟淡水。朋友到過淡水幾次，卻已經對淡水不熟悉了。變來變去的世界裡，在街巷裡穿梭，每次只要進到小店，比我年長的朋友就會指著某個東西說：啊！！！這個小時候我很喜歡！其中一家皮件店裡，正擺著勝家(Singer)縫紉機，舊式的，必須從桌下翻上來的那種。不知道我還記不記得所有的穿引方法？朋友驚呼：我家以前也有一部！(這是可比大同電鍋的故事嗎？)

壞掉的東西，想辦法修好。以前總說是因為經濟不如現在，但何嚐不是一種對於物品的環保與愛惜呢！就像朋友的反應一樣，我的老師和我看到舊式的縫紉機時，突然興奮莫名！它不在許多人記憶裡很久了，新式的，甚至是半拋式的縫紉機不斷推陳出新，舊式縫紉機的風華像照片般褪色。然而，當我們和它時空交錯的時候，舊式縫紉機仍然閃著屬於那個時代的光，牽動許多人的記憶，牽動著許多家庭的情感，甚至是個人性的情感。從一個物品，轉變成我們對於某個人的回憶，試著將它縫補起來，成為「我們這個家曾經……」的文章，把當初記憶中的那個很重要的人，再好好看看，拂去灰塵，然後補完，讓它成為更完整的圖象。

關於Kathy的祖母，其實能寫的不多，也很難寫清楚。唯一能說的是，還記得祖母為了不想將來下面的孩子為了祖產而翻臉，在生前已經把所有的早期是耕地，後來被重劃之後的土地分配給不同的孩子。父親只要祖母一直居住的那一塊，雖然母親常常說爸爸很不懂什麼叫「價值」。我和父親都以為，一直租屋的我們最後會回到那個老厝去住，機能方便，也很習慣，而且有奶奶的味道。

好幾個夜半時分，父親一邊喝著小酒一邊和我聊著「該賣嗎？」這樣的話題。我知道父親那邊有很大的壓力，但我還是選擇支持父親的想法，能不賣就不賣。什麼叫「祖產」？因為我們這個家族是從這裡開始，從什麼都沒有，到努力成各自有一片天，是該一代傳一代。921沒有震垮祖母的老房子，父親還是痛心地賣了土地，買了新房。或許，我想表達的是，那些關於和祖母之間再小的記憶，都是一種「無價」的記憶。

然而，回顧過往的人，是一件極度掙扎與痛苦的事。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你的腦子裡會想到什麼？不會想到什麼？想到的能不能好好書寫出來？也只能開開玩笑地說，請祖母如果覺得生氣或是高興的話，給我一個夢，在夢裡告訴我，怎麼才好？(笑)

這就是「家人」不是嗎？每個人給一個孩子不同的東西，孩子會慢慢吸收這個「家」才有的氣質。相信許多父母也希望將來可以驕傲地說：這是我們家的孩子！Kathy家的態度是，我們所驕傲的是不是孩子一個月賺多少錢？社經地位多高？首先，要健健康康！然後好好做人！所以篇幅裡會出現非常多父親的部份，因為父親總是很帥氣地說「我們家可是三代清白」啊！考試幾分不代表你是不是一個有價值的人，那些名氣，也不會讓你一定變成一個有價值的人，自己的價值是需要自己去找出來的，長輩(除了媽媽)並不會說「妳應該讀個醫科，因為它很有地位，因為它可以讓妳賺錢。」這種話。

奶奶的灰布衫，黑長褲，平地鞋，因為年紀大而瘦的身形，她走路的樣子，她的笑容，她的笑聲，甚至她吃飯的樣子，在這麼多年後，仍然偶爾會想起「啊，我竟然用奶奶的方式在吃飯呢」！經過痛苦，和許多實在是太小，小到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故事，我承認，結束的時候，比較潦草。我想，奶奶一定不希望我去再指責誰的對，誰的錯。就這它順其自然吧。每個人的人生，不是別人可以代著過的。祖母的照片曾經就在我的房間裡，很久很久。之後，因為搬家的緣故，不知道被拿到哪裡去了？(總是這樣……)也好，祖母的微笑還在我的腦海裡，沒經過她同意，不貼也好。

別人家是別人家，我們家是我們家！

不論是什麼樣的家，都有它的故事，有它的喜怒哀樂，有它的四季，有它的風味。

寫作的部份，很遺憾地承認，這次不算盡了全力。有些事情在進行著，有些事在發生著，有些事不能在往裡挖，有些事我形容不出來。「情感」這件事，表面上可以看成是事件的接續，累積成一個完成的故事。然而文字的限度卻很殘酷，投注的情感的部份，在書寫過程中的淚水與笑容，這是文字裡看不到的。我選擇更珍惜那書寫的過程，而不是結果。只有在真正細細回味時，那時的自己，最真，最有靈魂，不是嗎？

給奶奶的一封信

親愛的阿嬤,

跟妳說喔！

爸爸最近不怎麼聽話，不過，也不是他的錯。我儘量不想讓他傷心，他最近偶爾會打電話給我，但我沒有接到。他竟然沒再看電視，而是打電話給我。他最近真的有點怪。他應該半夜還是會自己坐在客廳，像以前一樣，睡前再喝個一小杯吧。

媽媽生病了。妳一定知道這件事！我們拿這件事沒有辦法，媽媽的病只會一直惡化下去，爸爸一定會很心痛，可是真的沒辦法。這是沒有辦法醫治的病，媽媽有時候很任性，但是因為爸爸真的很愛媽媽，所以我也放任媽媽的任性。外公和一樣身體不好的外婆，一定會很感謝妳以前這麼疼愛媽媽！

我啊？我不好不壞。可是，我好想念妳！上次，我經過關渡大橋時，有在心底跟外公打招呼，他應該有聽到。我去環島喔！跟爸爸一樣，很皮對不對？大家都說，我像妳，也像爸爸。那表示，我們三個人都很像，對吧？心情是很不好。阿嬤，記得妳曾經跟我提過一些很久以前的事，妳氣了幾十年，現在妳會怎麼告訴我呢？我該怎麼辦呢？我好想知道妳會說什麼？

妹妹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……。阿嬤，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好像也沒夢過妳，她如果走偏了，妳可以幫忙拉她回來嗎？當一個姐姐，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我也只是姐姐而已。

妳以前住的地方已經被改建了喔！我們從現在新的房子開始，希望妳不會介意。爸爸跟我一直以為我們有一天會回到老房子去住，不過，後來卻不是這樣。妳要找到對的地方，知道嗎？妳可以睡我的房間，我房間比較大，而且，蠻亮的！而且還有冷氣，很靜，妳不用擔心。但妳可不可以幫我守住那個房子？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？我喜歡，非常非常喜歡爸爸，只要爸爸可以有機會跟我真正面對面，說說話，我想還是可以找出一條路的。只是，首先，妳才有辦法讓爸爸柔軟一點。

爸爸跟我一直像雙生子一樣，妳一定知道。我們不怎麼像父女，比較像兄弟姐妹，會吵架，會翻臉，還會鬥嘴，會開玩笑。謝謝妳讓爸爸成為一個我心目中最棒的爸爸，當然，他好到讓我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人會比他好了！難怪我不想結婚。哈哈！爸爸很愛妳，我也很愛妳，我們都很想念妳，有時候，我們還是會提起妳。妳好嗎？我很想妳！

這是我的老師跟我打賭說要寫的。我知道還有很多沒有寫，像是妳教我的那些小玩具，加上我們相處的時候，實在太平凡，我很小，你年紀大我很多。印象中，我們總是可以一直聊一直聊，永遠不會膩似的。爸爸比較木訥，而且他是妳兒子，總是不知道說什麼。但是他會問我在跟妳聊什麼？像是妳走了很遠的路，去找人，記得嗎？很苦的年輕的事有好多好多。討厭的事，妳會直接對我說，妳不喜歡。喜歡的事，妳也總是很直接笑出來。妳總是說我太瘦，說這樣不好。妳自己還不是一樣！哈哈！

妳還在聽AM廣播嗎？很久沒聽過了。這邊收不到訊號，平常也不會聽。夏天吃西瓜的次數也愈來愈少，蟬好像也愈來愈少。那次我們一起做湯圓，妳記得嗎？那次，我們一起做粿，妳記得嗎？你們還故意不做記號，但我每一個都吃到自己喜歡的口味！哈哈！很準喔！記得我們曾經一起包水餃嗎？妳說，以前沒有現成的皮，都要自己做。妳都說我包得太大，一看就知道是我包的。大一點好啊！別人家都說是「元寶」咩，我們家的是一顆就飽！大，好啊！

阿嬤，我長大了！好可怕，我長大了！小時候想像的長大，跟長大之後知道的長大，真的差好多。妳怎麼都沒說啦！可能妳有說，我聽不太懂也說不定。因為妳常常說，我不要長得太快，太快長大，就不好玩了。妳總說我傻傻的，條直條直的，跟爸爸很像。這樣不好嗎？我跟爸爸還都是好好笑的B型人，忘了問妳，妳是不是也剛好是B型啊？

如果妳還在，就是110歲了！好快，妳走了16年了……。妳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？幸好，很多後來很糟的事，妳都沒再遇到。例如，921地震！每次發生一些嚴重的事時，總會想，也許妳沒看到也是好的。妳有沒有看到我們家的狗？他很喜歡妳！爸爸說，再也不要養狗了，都是傷心。這傢伙真的很硬捏！我也知道會傷心啊，因為狗活得比人短(普遍來說)，可是，有狗的時候，爸爸跟我都很開心。他說不養，這麼多年，我們愈來愈難再養一隻狗了，但我還是想要養。爸爸一定會很高興的，狗可以讓人的心變得柔軟，而且，我們家養狗可是出了名的對狗好，而且從來不打狗。可能是這樣，我們家的狗，好像有點太傲了點。(笑)

阿嬷，很想妳！等我。有一天我們再見面時，再像小時候那樣，妳再說很多事給我聽吧。

天使奶奶

大約過了一年左右，我搬到市區，一個人住的第一年。我夢見了奶奶！

奶奶來找我，敲我的門，我看到的是像是小時候每次見到的奶奶，氣色很好。我問她，怎麼會來？她說，出來找朋友玩，順便來看我。我問，妳怎麼知道我住這裡。奶奶只是笑了笑。我說，妳還好嗎？她說，很好，所以才要出去玩啊。說，下次再來找我。

夢太真，真到醒來的時候，好像奶奶才剛剛來過似的，空氣裡像是還有淡淡的那個妝味，那個以前奶奶常用的化妝品的味道。我拉著被子一轉身，哭了！奶奶真的不在了！真的不在了！不是像以前那樣，想看奶奶的時候，就可以去找她。只有奶奶才能主動來看我了。

沒有主動告訴爸爸夢見奶奶的事，怕爸爸會傷心。是媽媽，媽媽有天問起我，有沒有夢見過奶奶？我淡淡地說，有。媽媽說，她也有，但是爸爸說一次也沒有夢見過奶奶，覺得很生氣！媽媽說，她夢到奶奶要媽媽幫她量身，因為奶奶想做新衣，所以要量個尺寸。我把自己的夢簡單說了一下。爸爸問我，奶奶看起來怎麼樣？我說，像是奶奶還是80多歲一樣，氣色不錯，而且走路很輕鬆，應該過得還不錯吧。

不管別人相不相信，幾次夢過奶奶，都非常真實！一直都一樣，像是80多歲時，陪我看哈雷慧星的奶奶，還會帶我出去玩。不管別人怎麼說，那些夢給我很大的安慰，奶奶過得很好。我只希望，虔誠一直每年為我們到廟裡燒香祈福的奶奶，真的在另一個世界裡，快樂地活著。那裡沒有痛，沒有不好的事，沒有太熱，沒有太冷，沒有心地不好的人。希望奶奶不用再投胎，也不用再當什麼人了，當天使好了！

有天，我和奶奶一定會再相遇的！

當我和奶奶再相遇時，我們一定可以聊許多事，像小時候那樣，一杯茶，兩個人，慢慢聊。總有一天會再見面！死亡，不再是一件讓我恐懼的事。謝謝奶奶教我許多事，像是用竹枝折出公雞這種事，我們一定會再玩。謝謝奶奶給我許多其他小孩沒有的體貼，教我許多不同於這個世界，但很有道理的事。謝謝奶奶，永遠帶著微笑，那樣的微笑至今仍溫暖著我。

這麼多年之後，遇到有些事時，特別是家裡的事，我就會試著想，奶奶會怎麼做？奶奶想要什麼？所以，奶奶一直住的房子賣掉之後，我和父親非常傷心，卻還是決定站起來。爸爸買了新的房子，告訴我，「這就是我們的家！從這裡再開始！」……

喜喪－專業的還真專業！

奶奶靈堂前，有一些人輪流頌經，我聽不懂那是什麼，只覺得很吵，很熱，很煩。來捻香的人，99%都是我不認識的傢伙。拿了一張小板凳，好像小時候一樣，我看著奶奶的遺照，我不知道奶奶在哪裡，只能對著那樣的畫面裡的奶奶自言自語。問奶奶：妳會不會覺得很熱？會不會覺得很吵？會不會覺得很煩？妳活到94歲，其實還不夠久吧？但是不痛就好。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叫「喜喪」？老到什麼程度，才叫「應該」？這很離譜吧。妳會回到我的夢中嗎？妳會想起我嗎？妳會不會忘記我？聽說，她們請了專業的送葬，不知道會搞出什麼名堂來。確定應該沒有脫衣舞就是了。……

爸爸偶爾問我要不要吃東西？我說，不要。問我在說什麼？我說，我在跟阿嬤說話。小姑姑端了一碗鹹粥給我，溫柔地告訴我，多少吃一點，不然會完全沒體力的，這一天還很長。我接過來，吃了兩口，就吃不下了。我還年輕，有的是體力。只是哭不出來，也不知道怎麼哭。

就像所有無聊又討厭的葬禮一樣，換上孝服，做一些無聊的事。孝女白琴哭得比我還像真的，死的好像是她奶奶。她真的好專業！但也好做作！奶奶首飾戴回去了沒？我不知道。奶奶說，不要做壞事，以後會有報應的！所以，交給老天吧。走在最前面的堂哥，一樣很不真實，棺木也很像沒有裝任何東西。我只是跟著一直走而已。墓地已經挖好的坑，我們要離遠一點，說是影子進去，靈魂也會被埋進去。還是在心裡念著，奶奶，妳不痛了吧？妳在另一個世界，要快樂喔。

由於送葬的人太專業，我都懷疑，她把所有的人的份都哭完了！

很累很累，我跟爸爸都覺得那幾天很糟。我問爸爸，要戴孝嗎？爸爸說，不戴沒關係，沒必要那麼刻意。教官看我臉色不好，問了我好不好？我說，還好，只是覺得很累。教官說，這是喜喪，不要太難過。我說，我知道了。請完假，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，我繼續坐在教室裡，或是校刊社辦公室裡。為什麼會這樣呢？一點也哭不出來，也沒有什麼感覺，這世界沒有什麼改變。

很久一段時間，想著奶奶說，人就像四季一樣，終究會與死亡面對面。但真的是這種時候嗎？是這種情況嗎？我還是有無法理解的地方。包括，為什麼連一點點眼淚都沒有呢？Albert Camus寫的《Stranger》與我無關，我也還沒看。只是聽說，有這本書。某個老師說，可以去圖書館借這本書來看，也許有點想法。最後，還是沒去借來看。許多年後，才買了這本書。

奶奶的首飾不見了－我罵人了！

很快地，奶奶竟然被換上了壽衣！很醜很醜的那種！更糟的是，奶奶全身浮腫。原本瘦瘦而漂亮的手，腫得全都變了形。不僅如此，所有的首飾全被拿了下來。我問二伯一家人，首飾呢？二伯母說，這樣死掉會拿不下來，所以就先拿下來了！我多想揮一拳在她臉上！什麼跟什麼啊！要忍住，奶奶就在旁邊，她一定聽得到。這次，我不敢握奶奶的手，不是因為怕，而是很心痛。看著那樣的奶奶，一天比一天更糟的奶奶，我竟然坐在奶奶旁邊小聲自言自言似地說：如果真的很難過，如果走了比較好過，沒關係，我不會介意的。我在旁邊，不要擔心，不要怕。我就在旁邊。妳好就好。

更晚一點，不知道為了什麼事，二伯母跟媽媽竟然吵了起來，還吵到差點打起來！(可以再糟一點沒關係……)偶著抬頭望著她們，還是繼續低聲說，不要聽，阿嬤，這個妳就當作沒聽到，妳聽我說就好。

也不知道是覺得事情不夠糟，還是不夠戲劇化，抑或是怎麼的？令我厭惡的堂姐竟然還跳出來罵了我媽媽！不僅如此，竟然還作勢要打我媽媽的樣子。(到底是什麼事啊？)我氣到爆炸了！跳起來，指著堂姐說：妳敢動一下妳試試看！大人說話，輪不到妳插嘴！堂姐像是被我嚇到，突然停了下來，沒再說什麼。我坐下來，對奶奶說：等我一下，我出去一下，等一下回來。妳先休息一下。

當時，我還不會抽煙，爸爸是不是弄得清楚媽媽跟二伯母吵什麼？我也不知道。爸爸在門口猛抽煙，我站在爸爸旁邊，我知道自己也做了很糟的事。但不這麼做，好像這些人永遠不會停止似的。隔了一下子，我問爸爸，一定要這樣嗎？我們不能帶奶奶回家嗎？爸爸繼續狂抽煙，他回答與不回答，其實也知道。爸爸跟我根本像雙生子一樣。我們只希望這些痛苦可以停止，即使奶奶想離開，我們也只能這麼接受。至於那些禮教的傷害，我們也只能承受。對於我罵了堂姐一事，爸爸摸摸我的頭說，罵得好！

奶奶的首飾，曾經在她的生命裡多麼重要。那是她的嫁妝，那是她的回憶，那是奶奶那麼多年來從來不肯離身的東西。就算離開，她一定也非常希望戴著，像平常那樣就好。

奶奶被宣告死亡是在某天的凌晨，天快朦朦亮的時候，天氣應該是很好的一天。我跟爸爸都沒有哭。不痛了，奶奶，妳不會再痛了。

奶奶說眼睛很痛

二伯其實算來不是個壞的人，但也稱不上太好。什麼事都是二伯母說了算，偏偏二伯母並不是一個很好的人。堂姐的行為與態度，與二伯母非常像。爸爸偶爾會說，二伯有天總會被這兩個女人拖累的。最後也確實是如此。

因為搬到更遠的地方，要看奶奶變得更不容易。爸爸一有空，就往埔里探望。有天，爸爸回家時，臉色很糟，差點和媽媽又吵架。我問爸爸，奶奶還好嗎？爸爸說，奶奶說眼睛痛，所以他跑去請了眼科醫生外診。沒想到，才將奶奶沉重的眼皮往上撥，整個眼球凸了出來……。奶奶失去了一個眼睛，醫生說，只能開些止痛的藥，讓奶奶舒服一點，除了開刀之外，沒有辦法。而奶奶的身體已經壞到無法承受開刀這件事。

夜半，和父親頹坐在客廳，我問爸爸，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？奶奶原本很健康，一定是哪裡出錯了吧？爸爸很沉默地抽著煙，我們沒有對看，好像一說出口些什麼話，一定會哭出來。最後，爸爸說，可能，我們只能等了……。

就這樣，奶奶的身體惡化得非常快。

沒多久，動不動我們就會收到埔里的電話，說是病危，快到埔里去。第一次看著奶奶躺在一個木板上，放在客廳裡，腳朝門口。心情覺得好糟！真的希望這一切都是奶奶在開玩笑，奶奶喜歡開玩笑，也喜歡別人跟她開玩笑。奶奶說，皺紋不醜，只要是因為常常笑出來的紋路，那就不是壞的紋路，反正人會老，老得好看就要常常笑。那一次奶奶平安沒事，我坐在奶奶旁邊，心裡想，嘿，是我！阿嬤，是我啦！妳要快點好起來，不要再嚇我了。那時候，還能握著奶奶的手，很溫暖，很柔軟，一定會沒事的，一定會沒事的！不是和以前一樣嗎？這雙手和以前一樣啊！

後來，卻變得不一樣了……。

奶奶摔斷了腿－我討厭堂姐

奶奶住的房子，還是所謂的「土角厝」，除了採光不好，但是通風性好，又冬暖夏涼。不過，因為房子老舊，加上舊房子不知道是怎麼蓋的？理論上不是很清楚，所以，廁所和浴室是分別成兩間，但卻都是在主屋外面，在後院裡。

爸爸某天告訴我，94歲的奶奶受傷了！受傷？該不會是切菜的時候割到手吧？不是，是洗澡之後好像跌了一跤，腿摔斷了！害我和爸爸都很緊張，因為奶奶已經年紀非常大了，恢復實在很不容易，雖然奶奶身體一直很健康，受這樣的傷，加上奶奶的年紀，總是不比小孩子來得容易好起來。爸爸自己常常去看奶奶，但我還在上課，奶奶似乎也不希望常常有人去看她，所以隔了好一陣子，小Kathy才有機會去看奶奶，自己一個人去。

話說，自從奶奶受傷之後，大人們的態度，令人非常不舒服。大伯的意思是，他沒辦法照顧奶奶，大伯母也說沒辦法。二伯父也說沒辦法，二伯母說自己身體不好，更不可能照顧奶奶。Kathy的媽……，真的不要讓她照顧比較好！媽媽實在太粗心大意，許多事都做不來，我們並不考慮讓媽媽照顧奶奶。爸爸跟我都處在另一個為難中，就是奶奶說，應該由大伯來送這個終！(奶奶，話不要說這麼早嘛！還是會好的啊！)

不論如何，奶奶還是住在大伯家，而且受著非常糟糕的待遇。大伯說，他可以出錢，買張病床，讓奶奶比較舒服一點，方便照顧。但是那床放在客廳！小Kathy看到奶奶的時候，她已經變得比以往虛弱許多，可能是因為痛，也因為睡在客廳，又吵，又常常有人經過，連好好休息都沒辦法。下課去看奶奶的時候，差不多應該是奶奶用餐的時間，原以為可以和奶奶一起吃飯。但結果是，沒有！

二伯父的獨生女，也就是小Kathy的堂姐，主動要求說要到台中老家幫忙照顧奶奶。堂姐看到我之後，說，她要去買吃的，叫我陪奶奶。我說，不是應該煮些什麼新鮮的東西比較好嗎？堂姐說，她不會煮，反正外面有很多東西可以買來吃，現成的，也不見得不新鮮。基於奶奶在旁邊，晚輩最好不要吵架，也就沒有多說什麼。即使，心中非常不平衡，覺得堂姐這種照顧非常隨便！

我問奶奶，要不要吃什麼？奶奶說，等堂姐買東西回來就好。我說，沒關係，我可以陪她吃，雖然我會做的東西並不多，簡單的還是沒問題。奶奶還是說，不用麻煩了，她很高興能見到我。堂姐回來後，直接走進廚房，眼角望去，堂姐竟然自己在廚房自顧自地吃起一桌買來的各種飯菜來！我傻眼了！不是長輩先用，才輪到晚輩嗎？現在是什麼狀況？走到廚房問堂姐，堂姐說，給奶奶買了白粥，等涼一點，她自己吃完，會餵奶奶吃。

相信當時如果有血壓計的話，我的血壓應該接近破錶的程度！奶奶是受傷，應該吃的是健康而營養的食物，又不是腸胃炎，吃什麼白粥啊！我放棄堂姐，去問奶奶想吃什麼？奶奶還是說，沒關係，白粥沒關係，還問我餓了要記得吃飯，不用擔心。很努力說服奶奶，希望陪她一起吃飯，奶奶還是堅持不讓我花錢，一直要我省著自己用。看著堂姐終於吃完大餐，嘴上還油油的，端出真的只有白粥的碗，粗魯地餵奶奶吃飯……。直到現在，我還是非常生氣為什麼當時會是那樣子？

回家問爸爸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？明明堂姐沒有好好照顧奶奶，這種照顧真的很差勁，怎麼可以這樣呢？難道大家真的在等奶奶死掉嗎？(我跟爸爸的對話是非常直接的喔！一直以來！)爸爸無奈地說，沒辦法，這是奶奶的堅持。那時候，覺得爸爸好軟弱，為什麼讓奶奶受這樣的罪，卻還死守著，什麼大伯應該照顧奶奶這種無聊的順位問題。簡直不合理到了極點！

很不幸地，奶奶因為身體狀況愈來愈惡化，大伯與大伯母的感情也愈來愈糟，堂姐後來忙著約會。虛弱的奶奶，轉到埔里，二伯的家中。也就是堂姐的老家，說是離醫院近，休養也好。

現在，堂姐結婚了，我還是沒忘記，堂姐自私又油的嘴臉。

問阿嬤白痴問題：妳會怕死掉嗎？

從Kathy有記憶以來，認識奶奶的時候，她年紀已經很大。

一來，爸爸是倒數第二個小孩；二來，爸爸40歲才結婚。(雖然我是同一年出來跟大家見面的。)不論如何，認識奶奶的時候，她的年紀真的不小了。曾經在奶奶的身份證上看到出生年份是「民國前10年」，算數不好，也算得出來，那是1901年！對於奶奶過去的一切，總是充滿各種無法理解的好奇。那好像是清代吧？後來不是革命嗎？日本人來台灣了不是嗎？天氣啊？水災啊？地震啊？奶奶就像活的歷史的一部份，加上Kathy那無盡的好奇心，問過不少白痴到奶奶只能笑著回答說「就這樣啊！」的問題。(怎麼會就這樣呢？)

記得外公過世的時候，著著實實被嚇壞許多年。至今仍然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會突然跑出房間？為什麼會安安靜靜地躲在爸爸身後，突然看到拔管那一幕？為什麼沒有人教卻在那一刻放聲大哭地說「外公死掉了啦！」，然後試著拉住我的爸爸，被我兇了一聲：你們都是壞人！(小孩嘛！我很愛外公啊！)最後，我把所有的小孩都弄哭了……。

在那之後，大人沒有讓Kathy這輩孫子參加外公的葬禮，可是，我們都知道外公不在了。有好幾次睡覺前，會覺得很可怕，好像睡下去之後，會死掉。即使，完全弄不清楚什麼叫「死亡」？所以，請大人們好好在這個時候教育你的孩子，關於「死亡」！而不是像Kathy媽一樣，總是騙我，就是到另一個地方去了。怎麼不會死掉？吃飯！這種回答，等於沒說！60歲而已的外公就這樣離我們而去，我記憶裡的畫面和其他人不同，是外公在我面前突然像是手一滑，然後失去了。

因為奶奶的年紀真的偏大，「死亡」這個問題，又沒有人肯認真回答我，那些課本或是其他的書又沒有寫得很清楚。有一天，突然問奶奶，會不會怕死掉這件事？真是欠打的小孩！問這個什麼亂七八糟的問題！幸好，奶奶並沒有生氣，也沒有告訴爸爸，奶奶想了一下才回答我這個很笨，但是極度認真的問題。

奶奶說，一年有四個季節，對不對？有的人會活得久一點，有的人會活得比較短，不是活得比較久的人一定比較好喔！「幸福」並不是以活得多長來算的。(奶奶，妳說得對一個小學生有點深奧喔！)有幸福的事，也有不幸福的事，但是每一個人都會死，這就像是四季一樣自然的事，只要這麼看就可以了。誰都討厭冬天，但是春天還是會來，然後田裡又準備翻土，種下新的種籽，長出新的東西。就這樣，一代一代下去。我也會死掉，有一天，我會死掉，記得的話，就不用擔心了。

那天的陽光很好，是個非常非常舒服的夏日的晴天下午，風吹著竹子搖擺的聲音傳過來，蟬的叫聲大得不得了，奶奶和我看著外面，外面的田多半已經收割了，像這時候，很適合到田裡去玩。四季的流轉啊……那當然是非常後來才理解一些些事。可是，奶奶那種從容的態度，仔細地說明這一點也不可怕，因為每個人都一樣會面臨這件事，不是只有不幸的人才有。

什麼叫「大人」？－紅包是小孩一生的夢想啊！

過年，依照Kathy家不愛交際的家庭性格，家裡並不會刻意去誰家拜年。有時候，雖然有與父親工作上往來的人來拜年，雖然多半還算開心，但是如果是親戚來的時候，爸爸多少會感到頭痛。

說來理由非常簡單，Kathy家一直長年租屋，根本沒有所謂的客房。另外，家裡是讓人可以放鬆的地方，並不是飯店或是讓人參觀的地方，父親並不喜歡親戚用「真的嗎？好想看看你們的房間！」這種說法，讓其他人進房間裡。即便，房間裡通常除了亂，還是很亂而已。哈哈！但這部份，Kathy和父親有志一同，認為因為普通人絕對不會，也不應該提出想看別人房間的理由，但親戚總會用「關心」的名義多管閒事。好不容易一個新年假期，真的沒必要把自己弄得神經質起來。

由於奶奶住得比較近，所以拜年這種事，理所當然十分方便。但父親還是不管什麼過年要帶禮這種事，對父親而言，因為年夜飯不能跟奶奶一起吃，所以過年要回家看奶奶，這麼想而已。這時候，精明的小狐狸，Kathy就派上用場了！

大伯從來不會給我紅包，我們也不太互相打招呼。每個家族也許都有屬於他們各自的愛恨情仇，再精明的小動物，只要聞得出來差異性，選擇安全的動線就可以了。重點是要看奶奶，跟奶奶拜年啊！大伯的事，是大人的事，小孩還是不要插手比較好。

「恭喜發財！紅包拿來！」每次都會惹得奶奶一直笑，她總是笑說，這把年紀了還發什麼財啊？然後拿出準備好的紅包，精明的小狐狸雙手接下，不可以看裡面的錢，而是坐在床邊陪奶奶聊天。奶奶不想讓大伯說話，所以總是在房間裡給我紅包，然後說我又大了一歲，愈來愈大了，希望我不要那麼快長大。

紅包是小孩一年最期待的一件事！平常完全沒有零用錢的Kathy，一年只有這個時候，可以大方地收不同的人給的紅包。可心中有一種好奇心，這個紅包究竟是什麼意思呢？奶奶說，等我變成大人之後，就不能再領紅包了喔！

多麼晴天霹靂的一句話啊！「大人」，雖然距離大人還有些遙遠，但是想到將來不能領紅包這件事，簡直是掉進無盡的深淵中。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話，終究我還是會長大的吧？幸好，千千萬萬個幸好，奶奶有追加解釋，「紅包」是大人給小孩壓歲，就像每一年有歲神，每一年父親或奶奶都會幫我和妹妹安太歲一樣，希望小孩來年都能平安健康長大。而且，「大人」指的是「已經結婚的人」。很好，前面我聽得懂，後面這一句……「大人」跟結婚有什麼關係啊？

原來，我們家(發現有些人的家庭不是這樣)的習慣是這樣子，一個結了婚的人，才能稱為「大人」，成了家，有了家庭的責任，需要考量的不只是自身而已。能達到這種程度，才是「大人」。(不知道這是不是爸爸晚婚的理由？)咳咳，總之，聽到這個說明之後，似懂非懂的我，馬上就說：我以後不要結婚了！奶奶笑我，怎麼可能不結婚呢？(哈哈，奶奶，妳猜錯了！)

愈來愈大之後，每年還是領著爸媽及奶奶的紅包，對於奶奶說的「有能力承擔責任才算是大人」的說法，也慢慢能理解一些。然而，隨著年月過去，領紅包這件事，多少有些轉變成「親愛的家人，結婚與否並不重要，這個家裡還是像以前一樣，大家一直都在。」這樣的意思。

每年每年健康的奶奶，總是會說「妳又長高了」，長輩們會說，我長得愈來愈像年輕時的奶奶，也很像爸爸。奶奶都會覺得對方真是廢話，當然很像啊！因為是「我們家的小孩啊！」

只是，還沒有到20歲，還沒有到法定完全成年的那時候，奶奶受傷了……。

棉被－奶奶為我打了新被！

以前的棉被，真的不是蓬蓬的，而且非常重！不知道是只有Kathy小時候的被子是這樣，還是其他家也有一樣的情況。並不像現在的什麼羊毛被，講重量，還講究防瞞之類的。總之，就是很普通，老字號棉被店師傅彈打出來的被心，平常常曬的話會好一點，被套是自己可以裁布換成不同樣子，那樣舊式的棉被。

通常，Kathy有兩條被，一條就像Snoopy裡的Linus的Security Blanket那樣的被子，一條就是普通晚上會蓋的被子。Security Blanket在小時候，真的像卡通裡一樣，只要不是到田裡，人在樓上就在樓上，人在樓下，就在樓下。看個卡通，還要拉著Security Blanket，一邊看。如果不在身邊，就會非常焦慮不安。

有一天，奶奶把我晚上睡覺蓋的被子換掉了！換了一床我不熟的被子，但是Security Blanket還在。我問媽媽，原本的被子呢？媽媽說，奶奶送去棉被店了。我還是搞不清楚，媽媽好像也不太清楚。只好第二天再問奶奶了。

奶奶說，她看我的被子太舊了，所以請棉被店的人收去，加棉花，再把裡面的舊棉花彈鬆，這樣，蓋起來比較舒服，而且保暖。(哇，好神奇！)奶奶說，棉被舊了，就是這麼處理啊。是爸爸太粗心了。(看來，奶奶真的覺得自己的小孩說說沒關係，但不會批評到媽媽呢！)

幾天後，棉被店的老闆送來我的被子。哇，真的蓬蓬的，而且比較軟，重量蓋起來很舒服，還有曬過的感覺。當天晚上非常興奮，覺得自己有一條新被子了！後來才知道，加的棉花並不便宜，而且雖然當時的棉被店還不像現在少到找不到的程度，但也不多了。所以，工錢加上棉花的錢，好像可以再買一條便宜的被子。而奶奶卻堅持送去棉被店，而且，是奶奶自己掏腰包請棉被店的老闆處理。好貴！

都說了是個很煩人的小孩，奶奶會這麼做，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理由！爸爸才告訴我，我平常蓋的那條棉被，原本就是奶奶送的，被套也是奶奶選的，是磚紅色上面有小動物圖案的被套。我記得上面還有小兔子的圖案，也有松鼠，我喜歡把微笑的兔子那一面對著自己，這樣蓋著睡。所以方向一直都很固定。至於妹妹的被子則是媽媽買的，所以跟我的不太一樣。至於實際上哪裡不一樣？我們也找不出什麼鐵證。只知道，奶奶當初送給我的被子還在！

隨著年紀長高的我，慢慢地，被子變小了。中學前，被子已經有點太小。我又不想換掉原本的被子，所以媽媽就加了條毯子給我。可能因為這樣，長大之後的我，還是喜歡床上有2、3條被子，最高記錄是5條！枕頭倒還好，只要有2個就可以了。因為睡前看書只要墊到2個。(不用懷疑，我有閃光，只有這兩年才有一點點近視。)甚至小時候，只有薄薄的枕頭也能睡得很好。完全不影響。枕頭下面總是藏著書，每次睡前看書，被媽媽發現的話，總是會被念上一頓。

爸爸說，奶奶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，就訂做了那條棉被。完全是請棉被店的師傅訂作，因為很貴，加上當時我還很小，所以沒有做成大人的尺寸。原來一直蓋著奶奶為我訂做的棉被，那重量，從很小就習慣。很久很久的後來，被子都又蓬又輕的現在，懷念著那棉花的重量……。

很久不知道那床被子放到哪裡去了？媽媽總是忘記東西放在哪裡。

年夜飯－阿嬤還是選擇在大伯家過！

華人世界可能有點奇怪。一個家裡如果有2個以上的男孩子，他們成年、成家之後，就會考慮媽媽住誰家？住多久？年在哪裡過？通常，多半是長子。傳宗接代，不長子，也是個獨子，總之多半都是家中最長的兒子。像爸爸這樣的么兒，上面還有兩個哥哥，阿嬤每年能來Kathy家住上一陣子，已經很了不起了。二伯？喔，二伯母不喜歡跟阿嬤相處。

最適合照顧的人，不見得是長子。這雖然是個不爭的事實，不過……，我家也不適合！

說起衣服該怎麼做？Kathy的媽媽真的挺有兩把刷子！這點我可以很驕傲地承認！畢竟，把小孩丟在家裡，去日本拿了日本的編織教師證，框在牆上也不是框假的。那還是昭和年代的事呢！這件事確實很厲害，她也不是不會疊衣服，只是不想做。但是廚藝這件事，真的會要她的命！

有一年，我們邀奶奶到家裡來過年。那樣過年是很有氣氛的，我們真的會圍爐。吃一整個圓桌的菜，電視就讓它響著吧，反正大家難得吃一頓這麼大的。好笑的是，很多菜還是媽媽從市場買現成的回來。所以，我們在討論的是，市場哪家的魚不怎麼好吃，以後換一家吧！或是，這個人燉的豬腳還不錯，很貴嗎？不貴的話，下次可以再買。今年的糖果是跟誰買的？冬瓜糖新不新鮮？(因為我最愛吃的就是冬瓜糖！)

阿嬤通常都是細嚼慢嚥，慢慢地吃。而且，阿嬤吃東西還有個習慣，就是將一隻腳放在椅凳上，我也會有樣學樣。阿嬤不太對年菜說什麼，不過，那一年之後，就沒有再到Kathy家過年了！這也是一種神奇的地方吧。我是指，我的阿母！

大伯母出身一般農家，大伯則是公務員，所以，即使他們的感情不好，小孩也很大了，一點也不好玩。但是大伯母至少基本的菜色，還是會。該拜什麼，拜什麼時準備什麼，基本上不會搞錯。Kathy家雖然有個「過年不罵小孩」及「過年儘量不要生病看醫生吃藥」的習慣，然而，媽媽的手藝，也僅止於把菜熱一熱，或是炒幾個青菜的程度，實在有點誇張。過年是一個取笑媽媽的好時機！

每逢年節，阿嬤還會提醒我那可憐的小姑姑說，Kathy家真的沒有菜頭粿，也不會做發糕，端午不會包粽子，拜拜時更不可能做紅龜粿，既然小姑姑要做，就多做一份給Kathy家。誰說婆家對媳婦總是很苛薄？誰說女兒命一定很好？在阿嬤的心中，沒這回事！

姑姑也不可能不介意，媽媽總是多少有點故意學不會這件事，誰都看得出來。就像媽媽怎麼可能不會疊衣服！她自己幫人做衣服，還上課教學生，把衣服疊得好看並不是不會，是嘴上故意「不會」而已。這時候，聰明的小獵犬就要出現，快點把姑姑的東西吃掉，並不是因為貪吃。一方面，我很習慣吃小姑姑做的東西；二來，姑姑每年看我這麼捧場，甚至會問我：今年，妳的粽子要加什麼料？媽媽有時候會認為可以付錢給姑姑，不過這也是不可能的。小姑姑生性非常耿直，比電線桿還直，阿嬤交待的事，總是知道自己的哥哥家需要，不會收錢。(我天真的阿母啊～)

阿嬤喜歡Kathy家過年的氣氛，因為小孩只有我跟妹妹，加上爸媽，外加一條狗(他也有屬於他的年夜飯)，圍爐起來還是挺熱鬧的。畫面有點好笑就是了。既然那些粿或糕不是媽媽做的，但是最受歡迎的，我跟爸爸都直接選擇小姑姑做的蘿蔔糕！一邊吃，還一邊說，今年做得剛好，很好吃，不太軟，也不太硬，料也加得很足，吃起來很香。只有阿嬤會對媽媽做的東西動筷子，我跟爸爸都搶著說，不用勉強，其他的東西真的很好吃啊！若要說，爸爸和我真的不吃媽媽做的東西，也不可能。頂多就是故意在媽媽面前表演「我有吃喔！我有吃妳做的菜喔！」，這樣吃。要說好笑，是蠻好笑的。阿嬤還會出來緩頰說：不要這樣啦！大過年的！

阿嬤，正是因為過年啊！要不然，平常肯定被罵。有老人家在，又有過年當靠山，這一天，我跟爸爸沒有錯過取笑媽媽的機會。

只是阿嬤來的那一年，真的搞得媽媽雞飛狗跳，所以之後，阿嬤就選擇還是繼續在大伯家過年了。

紅包這件事？Kathy家的傳統是這樣，只要還沒結婚的，都算小孩，可以領紅包。結婚，表示真的成年，也就是有責任和家庭義務了，是個完完全全的大人。小時候，知道家裡這個傳統之後，曾經跟爸爸說，那我這輩子不結婚了，這樣可以活到老，領到老！阿嬤就會笑我，怎麼可能不嫁人呢？嘿嘿，阿嬤，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巧！頂多就是長大工作之後，多少還是會回給爸媽紅包，算是喜氣喜氣，順便從口裡吐幾句象牙出來。過年嘛！

爾後，阿嬤因為都會在大伯家過年，所以換成爸爸會去看阿嬤，拜年，送紅包給阿嬤。阿嬤也事先準備紅包。至於包多少？也不是什麼重點啦。爸爸總是會多包一點，我是很愛錢，但是阿嬤的紅包，有就可以了。至少比小舅舅的多很多！(小舅舅的行情是200塊，一直沒變過！)

記得阿嬤來的那一年，才發現，爸爸其實有守歲。只是沒有像我守到天亮才去睡。媽媽因為兵荒馬亂了幾天，阿嬤上床之後，就去睡覺了。客廳就剩我跟爸爸，把小火爐拉近一點取暖，一邊聊天，一邊吃瓜子，一邊看電視。爸爸問我，守歲是做什麼用的？我說，就是希望長輩今年可以很健康，長命百歲啊！爸爸大概覺得這個答案還可以，就沒再多問。妹妹？她去睡覺了。

即使奶奶往後並沒有在Kathy家過年，不過，年夜飯之後的守歲，還是只有我跟爸爸。爸爸因為年紀比較大，所以頂多守到凌晨三點，就說「交給妳啦。」然後就去睡了。

據說，阿嬤要帶七、八個孩子，以前的年夜飯，就算是那年不錯，桌上也只有半雞而已。爸爸總是不太會去動，總是剩下雞脖子，或是掉在盤子上的邊肉才會夾來吃。算是沾沾過年的氣氛。可能正是因為曾經有過那樣的日子，所以，反而桌上的菜，並不是最重要，有剩河洛話就是「有春」就好，吃起粿來，滋味也不一樣。自然是後來小姑姑做的料很足，終於不用再吃沒什麼料的粿了。

過年有長輩在，其實是很好的事！聰明的小獵犬，總是在這時候，除了沒大沒小，多少還可以瞎聊以前爸爸小時候是怎麼過年的？媽媽又是怎麼過年的？兩邊差很多啊！但是我們不給狗綁紅包，因為怕狗被綁架！另外，狗除了不吃巧克力，也不能隨便餵食雞骨頭，很容易因此而腸胃炎。我們會把骨頭挑出來，再給他吃。阿嬤吃飽之後，對著狗說：你命真好，過年還吃這麼好！(沒辦法，他的位階跟我差不多……。)

胖，這種事，在媽媽高超的廚藝下，完全不用擔心！

喔，Kathy家並沒有打牌這回事，撲克牌也不可以！但，可以下棋！

每76年一次－奶奶陪我等哈雷慧星

為什麼小時候對於星星非常迷戀著，即使現在，還是會時不時在晚上抬頭看星星？這種事，並不是很清楚。星星對Kathy而言，是一種非常遙遠而神秘的存在。你可以看到星星是因為星星像另一個比太陽還熾烈燃燒著的星體，但是因為不同的情況，所以有不同的顏色，甚至同一顆星星也有不同的顏色閃爍著。而且因為距離是以光年來計算，所以看到的星星說不定在遙遠的另一個地方已經不存在了呢！更不要提，加上星雲(不是那個胖胖的人類)這種迷團，在小時候資訊還不是很發達的的情況下，總是希望能知道多一點關於星星的事。

不過，並沒有像花輪那樣的同學，擁有什麼可以看星星的高倍望遠星的同學，在鄉下，滿天都是星星是很正常的事。也沒有人會買這麼貴的東西給小孩。難怪寫志願說要成為第一個登上太空梭的女性時，老師要我解釋什麼是NASA？(老師，你好歹除了新聞也看看科普節目吧！)

那一年，哈雷彗星靠近地球非常之近。據說，每隔76年左右才能看到一次，而且肉眼可見！我的天啊！這是一個傳說啊！換句話說，當時10歲的我，已經在計算，如果我要有第二次機會看到的話，還得非常認真地活到86歲以上。那對一個孩子來說，不只是距離遙遠，時間也非常遙遠。

小Kathy看星星是可以呈現呆狀的。就是會整個沉迷在天空裡，然後忘記別的事，直到被大人罵！

事前，興奮地告訴爸媽說，哈雷慧星要接近地球了！76年一次喔！我一定要看到！爸媽沒有太理會我，還告訴我，那不是掃把星嗎？有什麼好看的？很努力解釋(但當時也才10歲好嗎？)，有一個東西叫慧星，它不是像一般的星星，更何況，76年才有機會見到一次，這是一個多麼難得的機會啊！(爸媽還是沒理我。)

那天，爸爸倒是特別「開放」，讓我可以在門外的空地上等著看星星，據說天氣與大氣層的狀況都配合的話，我真的可能看得到！而且，住在鄉下，光害少，又沒有什麼遮蔽物影響，所以，是「有可能」的！於是，奶奶和爸爸陪我等著哈雷慧星出現。多麼感人啊！

可是，如果有人記得的話，那年那天，天氣實在有點小糟，竟然有雲！不放棄的我，繼續等待著，偶爾進門去倒水，然後繼續等慧星。結果，連爸爸都放棄了。剩下奶奶陪我等慧星出現……。

奶奶問我，那是什麼東西？為什麼一定要看？我又向奶奶解釋了一次。現在想想，奶奶可能不是很明白，但是很認真地聽我解釋著。奶奶說，所以，如果今天沒看到的話，這輩子看不到下一次，是吧？啊！對喔，奶奶80多歲……我這個白痴，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。不過換算起來，奶奶應該在很小的時候也看過才對，說不定她真的有看到，只是不知道那是哈雷慧星而已！我這麼向奶奶解釋。奶奶想了想，說，這麼說的話，是有可能。但是沒有人告訴她，她也沒注意吧。

一邊和奶奶喝著熱茶聊天，我都忘記天氣變涼了，奶奶是有些怕冷的。奶奶很瘦，吃得不多，但很健康。只是可能血液循環不是那麼好，所以容易怕冷。我還自顧自地跟奶奶說，如果這天沒看到的話，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活到能看到下一次？即使我說的也是實話，非常認真，但是在長輩面前說這種話的小孩，沒有被揍，叫「運氣好」。奶奶竟然說，真的很希望能看到，因為上次不知道，所以錯過了，這次能看到的話，就太好了！(我真的覺得找到知音了！)畢竟我和奶奶是可能人生有機會看到兩次哈雷慧星的人，爸媽則沒有辦法擁有看到兩次的機會。

一邊等著，一邊聊天，忘了時間，只是覺得當天真不是個好天可以看到慧星。

結果，那天晚上2點多，爸爸生氣地出來，說，還不睡覺？都2點多了！妳不睡，奶奶還要睡覺！不要看了！

2點多……。這應該是家史上的記錄，為了我的迷戀，加上奶奶很體貼地陪著我，明明平常很早睡的奶奶，竟然陪我到半夜2點多，也沒有說什麼。這下好了，慧星出現的機會顯然不大，而且，不論如何時間真的太晚了！奶奶一定累壞了，難怪爸爸那麼生氣，只好帶著失望的心情，又對不起奶奶，乖乖地進屋子裡把杯子洗一洗，陪奶奶上床睡覺後，我再回自己的床上。爸爸跑來說，下次再這樣，真的要揍我了！(下次是我86歲時候的事啊！阿爸～)

96年時，百武慧星靠近地球時，引起了非常大的觀星潮，當時的我，和朋友躺在墾丁的沙灘上。(差點被浪捲走……。)路上多的是拿火把和露營的人，據說南部天氣好，可能可以看得到，所以臨時起意就下去試試，也沒有訂房。那天的月亮實在有點亮，浪小小的，一波一波地打來，月光映在海面上，真是美極了！那次，沒有預期會看到慧星，倒是朋友比較在意。我問朋友，小時候等過哈雷慧星嗎？他說：哈雷慧星？有來過嗎？

第一次睡在墾丁國小的水泥凳上，想著，如果小時候有看到哈雷慧星就好了……。

奶奶的手

Kathy有一個妹妹。

長子(女)的情結，我還是有的。我出生一年半後，突然跑出一個妹妹？她是誰？什麼東西啊？為什麼我什麼都要讓她？到媽媽實在受不了，所有的東西一律一式兩份，我是藍色系，妹妹是紅色系，不同書桌，不同床。有時候，也不同房間。說實話，我跟妹妹也沒有太糟，但絕對稱不上感情好。這倒是真的。

奶奶來的時候都是暑假，如果我沒有課外活動的話，就是待在家裡。每年的暑假，妹妹都會去參加校外活動，所以幾乎天天都會出門。但是我睡的地方比較小，所以奶奶來的時候，通常跟妹妹是同一個房間。

可能因為妹妹總是有事不在家，爸媽也因為工作很忙。媽媽在奶奶來住的那陣子，會儘量排出些時間做飯，我很佩服奶奶一次也沒有嫌過媽媽手藝需要改進。暑假這種時候，除了像是什麼種綠豆，觀察它長大，這種無聊的作業放著讓它長之外，和奶奶作伴的時間變得很多。

奶奶的話題很廣，小到我們一起聽AM廣播電台，奶奶會還會補充一下義賊廖添丁的故事，我不知道紅龜跟紅龜粿有沒有親戚關係？甚至奶奶還會解釋，「義賊」跟「雅賊」是不一樣的人物。真的很複雜！有時候，奶奶也會提起過去她年輕時候的事，像是年輕的時候，因為沒有大眾交通運輸系統，只能走路，而且不是現在的馬路，走上一天，到另一個縣市找人辦事，是非常有可能的。還好，這種情況不常發生。也順便解釋了「奉茶」這個東西，原來是可以喝的啊！(媽媽都叫我不要喝)

或是，奶奶以前可能曾經受到妯娌很惡劣的對待，對方非常苛薄，結果下場不是很好。真是人爭一口氣啊！好多年了，連爸爸都不記得的人，奶奶還記得非常清楚對方做了什麼壞事，被嫁禍，揹黑鍋，又不能說這種事。

奶奶說什麼，多半我都會聽著聽著，然後問出很白痴的問題。奶奶就會笑著說，我年紀還小，大人有很多事是沒辦法的。常常聊天的時候，我很喜歡拉著奶奶的手。不知道為什麼？奶奶的手很細，很舒服，看起來完全不像年輕時候做過很多粗活的手。而且，有一種香香的味道。很多人說，老人家身上會有一種「老人味」，這點在奶奶身上根本沒有！

事實上，應該是奶奶先主動拉著我的手。這是一個很特別的動作，因為台灣家庭裡，通常很少有這麼親密的動作。特別是，奶奶真的常常拉著我的手，那種印象仍舊深刻地記得，奶奶修長的手指，還有那有一點點涼而溫柔。

有一回，剛上學沒多久，大家都說我變瘦了。我完全不覺得，平常還是照樣吃喝，並不覺得有什麼差異性。奶奶拉起我的手，要我握住拳，對著我的手說：妳看，妳的拳頭上的節，凹的地方這麼明顯，太不像小朋友的手了！小朋友的手應該是圓圓的。(圓圓的？那不是小嬰兒才有嗎？)奶奶說，她到六歲的時候，拳頭還是圓圓的喔！害我露出驚訝的表情，覺得奶奶是在騙我吧？真的有這樣的情況嗎？奶奶說，當然是真的啊！因為年紀還小，還不用做事，所以手是圓圓的，小孩子都是這樣子。

自此之後，有時候看到自己的手，就會想起奶奶提到六歲的時候，奶奶有著圓圓的拳頭的樣子，不知道是什麼樣？應該很可愛吧。

另外，奶奶有一個很漂亮的玉鐲子，透亮透亮的，青得也很美，好看極了！奶奶非常非常珍惜那個玉鐲子，是爺爺送給奶奶的。奶奶說，玉可避掉許多壞東西與壞事情，所以很可能是這個玉鐲幫了不少忙。奶奶又說，每一個人戴，就會有不一樣的情況，玉是會隨著人變化的。我摸著冰冰的玉鐲，心想，奶奶一定有非常非常好的部份，好到我只能看到一點點。那個戴了幾十年的鐲子，是那麼清澈又光潤。後來聽說，如果一個人的身體好，玉的亮度也會跟著變化。後來，我就一直注意著奶奶的鐲子，看看有沒有不一樣？結果害奶奶以為我很想要那個玉鐲，跟我說，其他東西可以給我，但玉鐲不可以喔！(呃！這誤會很大喔！)還好我只希望能接受奶奶的嫁妝，特別是梳妝檯，她說，那個倒是可以給我，等我長大就可以。

只是，很久很久以後，我沒有接手奶奶的梳妝檯。原本想把當年的銅鏡磨亮這件事，也變成不可能了。

奶奶說：不要亂說話！

家裡有個受日本教育的爸爸，多數的時候，非常崇拜，也很喜歡爸爸。爸爸長得很帥，在他的那個年代來說，爸爸簡直像電影明星一樣帥氣，至少，我沒有見過比爸爸帥氣的爸爸。爸爸也很疼我，可能是第一個孩子的緣故，所以爸爸除了是我的玩伴，還會買一些不一樣的玩具給我。鄉下的鄰居不多，所以多半的時候，並不知道其他的小朋友生活的情況。

直爽的爸爸總是跟我說，他當年當兵帥氣的怪事。例如，因為當時的國民軍識字不多，軍官很多還是不識字。爸爸就故意刻了個印章，用篆體刻自己的名字，然後蓋在假單上，放自己的假，回家去幫忙。奶奶說，不知道為什麼，爸爸那三年的兵，當了沒錯，但常常回家，感覺不怎麼像在當兵。爸爸是空軍，是負責維修，但是為什麼會輪到去管塔台？我也不知道。他說，他總是去圖書館拿本小說，然後就去值哨。所以，光是《三國演義》就看了七次。也因此，Kathy中學二年級升三年級的暑假，花了一個暑假慢慢讀著爸爸的《三國演義》。

這樣的爸爸，對於國民軍並不喜歡。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掩飾他的不喜歡，雖然，後來他比較明白怎麼回事。只是，特別在戒嚴時期，父親對國民黨，或是學校教育裡說的東西總是特別反感。

不能責怪父親的是，首先，大陸和被割讓給日本的台灣竟然會變成後來的情況，是他想都沒想過的。而且，國民軍來台灣的時候，老的老，小的小，穿著的軍服很落魄，他想到這是大家口中說的「祖國」就覺得非常不舒服。意思是，像這樣的人來趾高氣昂地接收台灣這件事，相較起雖然戰敗還是堅持整整齊齊打好綁腿的日本軍人，多少覺得丟人丟到外國去了。

日後的台灣，發生許多可怕的事件。爸爸批評的態度，是非常嚴厲的。只是，我當然小到聽不太懂，後來國立編譯館編的課本也不會這麼寫啊！而且，根本沒寫！以至於，許多事是長大之後才慢慢摸索而明白一點點。真的只有一點點。

爸爸一直是我從小最好的玩伴，聽爸爸的言論多了之後，當然也會跟著說一些當時被認為「思想有問題」的話出來。不過，畢竟還在鄉下，唯一的鄰居只有房東一戶，我想平常會去的田裡，就算有座墳，他們也不會偷偷跟神說什麼吧？

奶奶平常不太對這些說什麼，直到開始上學之後，有一天，奶奶告訴我，不可以在外面「亂說話」，可能會被抓走！也要爸爸節制一下自己的言行，不要一直對我說一些「不好」的話。(奶奶，當時我要是聽得懂妳說什麼，我應該是神童！)總之，什麼叫「有問題」，或是「思想上問題」的東西，我總是不太懂，但因為不太懂，也沒放過大人。

後來，父親教我用一種非常簡單的做法，只要學校老師說的、教的，都說是「對的」。作業或是考試，只要照學校規定來就沒錯了！但是在家裡面的話，誠實地說什麼是沒有關係的。(哇！小學我可能人格還沒分裂，就要過著分裂的生活喔！)總之，奶奶既然有交待，說，如果不小心會被憲兵抓走！這種事，害我到比較大之後，看到憲兵還是有一種厭惡感，並沒有覺得憲兵是因為被嚴格挑選出來而覺得有什麼了不起。

長大才知道，大人在說的是白色恐怖及228事件之類的事情。沒有經歷過那樣的年代，我只是一個比較看起來比較日化的小學生。從來沒有讀過白雪公主這一類的故事書，我比較喜歡知道恐龍和星星，跟猴子究竟是不是人類的祖先？媽媽總是希望我的穿著像日本小學生，所以黑皮鞋和白襪就算價錢比較貴，還是會要求我穿。爸爸希望我留長髮，所以我一直留著很長很長的頭髮，瀏海齊眉，感覺就是一個怪怪的小孩。不過，玩樂的時候，還是會把鞋、襪脫下來，赤著腳去玩。

然而，我又不得不承認，雖然成績還說得過去，不過對於小學畢業前的教育，甚至到中學時，還是抱著非常困惑而惡劣的心情。也許國語考了滿分，跟奶奶說話一定要說河洛話，這是禮貌。奶奶曾經因為我上學之後，說國語，而對我說，她聽不懂。(那奶奶是怎麼看新聞的呢？)奶奶大概希望小孩還是保有說漢語的一種程度，故意說聽不懂吧。爸爸也會說，不喜歡我說國語。

其實1949年來台灣的老師其實很多，又不能頂撞他們。在這樣的情況下，當一個小孩，其實有點辛苦。怎麼會有小孩子要擔心可能會被憲兵抓去的問題呢？怎麼想，那真是個奇怪的年代。

小學畢業前，解嚴了！我還是不清楚，「戒嚴」跟「解嚴」差別在哪裡？小學六年級，蔣經國先生過世，正是在1月13日，偏偏那年是旗手，遇到人生第一次降半旗！老師一臉哀淒地警告我和同學，千萬不要搞錯了！回家問爸爸，所以，現在的總統不姓蔣，但是他是代理總統，那以後會變成又是姓蔣嗎？爸爸說，不知道。

現在想想，也許，奶奶聰明到我無法想像！如果這種問題到小學六年級還問得出來，沒被抓去槍斃，應該是運氣不錯吧。

奶奶衣服裡的暗袋.....= =+

在標題上加表情是有點怪，不過，奶奶跟爸爸很神奇的地方，我也只能這樣表示了！

以前舊時代的衣服裡，都會刻意縫個暗袋，裝錢用的。外婆的洋裝也有。只是外婆的暗袋裡總是有錢，奶奶的暗袋裡，幾乎沒有什麼錢。暗袋的作用是讓小偷偷不到身上真正有用的錢，據說以前還常常有人用刀片把別人的衣服割破，來偷錢。所以，暗袋是很重要的設計！

爸爸有一段時間，會假一些名義，不是說要帶我出去，便是問我要不要跟？當然要跟。我知道要去看住在市區的奶奶！奶奶當時和大伯住在爸爸名下的老房子裡，那種還混著米糠、泥巴、稻梗的「土角厝」。奶奶的房間裡也沒什麼多餘的東西，多半都是當年的嫁妝。換算起來，當年的木工師傅還真是了不起，幾十年還是很好用呢！不論是雕的、畫的，都還看得見，一點也沒有壞掉的情況。也許，當時阿祖也真的給奶奶很不錯的嫁妝吧。

去，雖然平常時節不會帶禮，不過，爸爸一定會私底下塞些零花錢給奶奶。奶奶就會說，她又不出門，要爸爸留著……，反正，最後小Kathy就會說「阿嬤，妳拿去啦！反正妳不拿，也不會給我啊！」，奶奶笑一笑，就會收下放進暗袋，讓爸爸安心。

你以為就這樣結束了嗎？未免也想得太簡單！

等爸爸出去和大伯他們「社交」一下時，奶奶就會把我留在房間裡，問我家裡好不好之類的。我可是精明的小獵犬，當然很好啊！(說不好，等著看好了！)總之，會聊聊天，其他的大人都在外面做些表面功夫。奶奶從暗袋裡把先前爸爸所有拿的錢掏出來說：來，妳拿去，跟妹妹一人一半！(我發現，奶奶暗袋裡真的沒有多餘的錢了。)

這下好笑了！我拿的話，回家肯定被罵得很慘。不拿，奶奶這關也不好過。精明的小獵犬得想個辦法！我推掉奶奶的大鈔，說，「我沒有這麼多錢換成零錢給妹妹，所以，我拿零的就好。」奶奶的意志力還是不是一般堅定，硬是要把上千塊放到我身上。我當然很愛錢，可是，要是拿了的話，我就死定了！不是一般性，而是很慘的那種！終於，我想了一個很爛的方法，還是決定當個比較老實的小獵犬。跟奶奶說，爸爸到時候要是知道我怎麼有這麼多錢，一定會說實話，到時候，大家都很麻煩啊！奶奶想了想，決定，她留一半，我拿一半！奶奶就這樣決定了，大家都好做人的方式！呼～

回家的路上，停紅綠燈的時候，我把奶奶給我的錢拿出來給爸爸。告訴爸爸說，奶奶又把錢給我了！爸爸看小Kathy手上的百元鈔，當然被我抓得皺皺得了，問我，奶奶說什麼？我說，奶奶要我跟妹妹分一半。爸爸停了一下說，那妳就跟妹妹分一半好了！(我：……？這是什麼情況？)快塞回口袋，騎車不可以這樣抓著錢！爸爸問我，奶奶是不是每次都會給我零用錢？我說，是。爸爸沒再說什麼，我們就回家了。妹妹莫名地分到零用錢，媽媽以為大伯父平常會給奶奶零用錢，所以我有拿到。你有聽過獵犬很多話的嗎？當然不能說是爸爸給的啊！

奶奶的疼愛我多，還是其他堂兄弟姐妹多？我不知道。但奶奶的暗袋其實是一個我跟奶奶一直的秘密。有時候，我發覺，奶奶的暗袋裡只有200塊錢，心裡也會想，大伯父未免也太粗心了吧！但即使只有200塊，奶奶還是會說「這次只有兩百，妳跟妹妹一人一半。」，即使是這種情況，還是得謝謝奶奶並且收下來。因為有一次實在覺得奶奶身上根本沒有什麼錢，小Kathy也堅持不收，我說我有存款簿，每年的壓歲錢都被在那邊生利息，我是個有錢人！奶奶二話不說，出去跟大伯父說了錢的事，奶奶還是一張鈔票也沒留下地，拿給我，說「妳跟妹妹一人一半」！

跟奶奶感情好是一回事，跟大伯父感情可沒那麼好了。從此之後，為了不造成更大的麻煩，多半會乖乖收下。即使奶奶每年住在Kathy家的時候，也會有一樣的情況。爸爸也學會，總是在奶奶離開前，再把零花錢塞到奶奶手中，讓奶奶沒有機會偷渡過來到我身上。

很多時候，我真的覺得，奶奶跟爸爸真的很像！爸爸又常常說，我跟奶奶年輕的時候樣子很像！這三個很像的人，一直有個關於暗袋的秘密……。乍看之下，以為流動的是錢。實際上，這是三代人流動的情感。

這當然是長大後才明白的事了。

一袋蕃茄引來的一場驚天動地的吵架

Kathy的奶奶這一系列可還沒寫完。不過，本集，奶奶沒有出現。

有那麼一天，傍晚左右，有一位太太推著單車叫賣著蕃茄。一般而言，因為平常都去過早市的話，加上沒有餐與餐之間吃什麼東西的習慣，幾乎不太會因為這樣而買什麼東西來吃。但父親也不是一個會趕做生意的人走的人，說不定很遠的別人家會聽到，然後準備著零錢，準備等叫賣的人過去呢。「草湖芋仔冰來了！」這個廣播，真的非常熟悉，卻一次也沒在叫賣的時候買過。

那天，爸爸看看桌上的零錢罐，拿了一把，走出去要買蕃茄。我提醒爸爸，媽媽早上已經買過一袋了，再買會被唸喔！爸爸叫我不要多嘴。心想，好吧，你自己選的，不要說我沒提醒你。但小Kathy還是跟過去看。

因為更小之前，鄰居就是我們的房東，他們家種很多不同的東西。有時，我會幫忙洗他們種的蕃茄(大的那種)，有時，也會跟著去採蕃茄。所以，挑蕃茄當然是有點小小技巧。

這次推出來賣的蕃茄真的紅得有點不快點吃不行的感覺，雖然顏色非常漂亮，也很大，可以感覺咬下去會「吱」的一聲！但是，太紅的蕃茄真的不好賣啊！爸爸挑了一大袋，因為是產季，所以其實並不特別貴。買完，爸爸把裝了沉重番茄的袋子拿給我，要我拿進廚房去。我看著一袋偏青，早上買的蕃茄，加上這一袋紅紅的蕃茄，大概有一個大臉盆那麼多！心想，慘了，媽媽一定會叫我吃！

媽媽回來之後，發現蕃茄，臉色馬上變得很難看。當然不是我買的，那時候的我還沒有「零用錢」這種東西，買不起，也不會去買蕃茄啊！我又被叫去問，是不是爸爸買的？我說，是。媽媽果然很容易猜中，馬上出來念了爸爸一頓。(我就說吧)

記得爸爸淡淡地說，是跟某某人家的太太買的。就不想再多說了。媽媽這時候突然衝口說出一句「你不能這樣看人家是寡婦，就買不需要的東西啊！」……。完了！連我都知道，這下完蛋了！爸爸和媽媽大吵了一架……。幸好，沒有波及蕃茄。晚餐，只有一樣菜……。(真的不要小看管廚房的人啊！)

鄉下不論是誰家的八卦消息，誰家又怎麼了，連誰家養了幾條狗？這種消息都是傳得很快的。所以，在鄉下，像Kathy家這樣低調地生活著，算是非常特例的情況。所以，爸爸是刻意去買蕃茄的。因為奶奶很年輕就守寡，帶了許多小孩，養他們長大。爸爸從來不說以前多辛苦，也不會說「將來要孝順奶奶」這種話，他就是在做而已，甚至故意不讓我們知道。爸爸有時候會一個人偷偷去看奶奶，然後也不跟媽媽說，我也就不會說出去。

只記得爸爸說過，以前伯父生病，真的沒錢看病，病得很重。颱風天裡，奶奶真的沒辦法，覺得可能只能看老天的意思了，四處都借不到錢。雖然家族很大，可是，許多人也認為奶奶的經濟情況根本還不起，打發掉奶奶，也不請喝杯茶水。那颱風天的晚上，爸爸赤著腳跑了許多人的家，想找到看有沒有一家肯借一點錢讓伯父可以看醫生。跑了很久都借不到，而且是一個被雨淋得亂七八糟的小孩，更是難借到錢。

爸爸沒有放棄，一直跑到一個表叔公(年紀跟爸爸差不多)家，已經是半夜了，說要借錢看病。表叔公偷偷從房間裡拿出錢，借給了爸爸。伯父的病好了，錢後來也還掉了。但是這件事在爸爸的心裡一直是一件很難過的事，因為守寡的奶奶，因為他們還小，因為窮，生病都快出人命，即使是有血緣的親戚，都借不到一個看病的錢。不僅如此，還被無情苛薄地對待。

這件事，直到小Kathy出生之後，每次只要這個遠房的表叔公來，爸爸就會對我說：這是表叔公，妳要記得他！他幫過我們家很大的忙！知道嗎？

表叔公看起來是一個很好的人，笑笑的說「不用啦，好好長大就好了。」，我還記得他這麼說時，爸爸說，不可以，要讓小孩知道！我對表叔公笑了笑說，你一點也不像叔公啊！你看起來好年輕！(當時才搞清楚，「論輩不論歲」！)

表叔公是怎麼借爸爸這筆錢？我也不清楚。可能，爸爸也不完全清楚。總之，表叔公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幫了奶奶一個大忙，總算讓爸爸在颱風夜裡沒有白跑。幸而，爸爸也沒有因此生病。

那袋紅紅的蕃茄，爸爸對那位太太說，沒關係，炒個蛋很快就吃完了。只是一種很體貼的說法。爸爸不會做得太多，只是剛好路過，剛好他在家，剛好有些預算可以買，也許，也剛好想起奶奶吧。爸爸說，以前那個太太的先生是個不錯的人，可惜死得早。夜裡，爸爸一邊喝著酒，一邊這麼說著……。

爸爸說謊的部份只有，媽媽的蕃茄炒蛋其實真的很糟！沒什麼人愛吃。

不吃芋頭的爸爸－奶奶也會整人

「啊！今天有芋頭湯！」

話是這麼說沒錯，但千千萬萬不要以為Kathy家的湯是什麼美味，只是有自己喜歡吃的食物感到開心而已。關於「不擅料理的媽媽」，也終於因此名揚四海。基於「挑食就沒得吃」的理論，看到自己喜歡的食材，當然會很開心。即使還不確定它的味道是什麼？(吃之前，永遠都不知道！)

跟妹妹比起來，除非有什麼突然非常投入的事，否則，陪奶奶聊天是一件很愉快的事。妹妹通常都會窩在房間裡，不太理人。有時候，誇張到爸爸的朋友有一段時間甚至以為，家裡只有我一個小孩！

爸爸不吃芋頭這件事，在家裡不是什麼新聞。如同，我不愛吃地瓜，也不是什麼新聞。

有天下午，奶奶聊起當年地瓜稀飯的事時，提到，她再也不想吃地瓜了！因為當年的貧困，連過年要在餐桌上有個肉，都得精打細算，買不起全雞，大家只能分著點吃，算是沾沾過年的喜氣。然而，過年常常會需要做一些年糕或是粿之類的食物，拜拜要用的，拜拜完了之後，才可以拿來吃。奶奶儘量讓家裡還是有些過年的氣氛，所以會多做一些。

奶奶說，爸爸從來不吃芋頭！(咦，我還以為爸爸很會演，我是遺傳到他愛演的戲胞呢！)原來是，某一年，奶奶發覺，爸爸從來不在過年的芋粿上動手，問他，他也只說「不餓」。後來，奶奶觀察了爸爸一陣子，發現，只要有芋頭的食物，爸爸都會推諉不吃。奶奶才明白，爸爸怕吃芋頭！直到我出生後，一直是個愛吃芋頭的小孩，奶奶笑說：妳爸爸應該很頭痛！但是，妳爸爸為什麼不怕地瓜呢？

這個問題真的很難回答。爸爸一直很怕芋頭的味道，這已經不是單純媽媽手藝有問題的事，而是不論是誰料理的芋頭，爸爸都不吃。但是，地瓜卻沒有什麼反對的意見，只要不太常出現，他是可以接受的。偶爾，爸爸也會提起那「地瓜多於米飯」的飲食年代，真是貧困到很痛苦。即使如此，他還是寧願吃地瓜，而不願意吃芋頭！奶奶說，爸爸這個小孩真是的，不敢吃也不說！

我是知道的。爸爸只是不希望奶奶辛苦做的食物，因為自己不敢吃，而直接拒絕。總是找了許多理由儘量不去吃。爸爸還是很感謝奶奶辛苦做了很多食物，但是環境不好是事實，怎麼能任性地說：我不喜歡芋頭！像這樣體貼的爸爸，奶奶雖然也知道，卻也沒有說什麼。只是，後來芋粿這種食物少做了些，總是有別的傳統食物可以取代。

啊，今天有芋頭湯！這種話，雖然我跟奶奶都會說。後來已經變成：爸爸，你看我跟奶奶都喜歡吃芋頭喔！只有你挑食！就這樣，奶奶和我，偶爾會小小整一下不吃芋頭的爸爸，讓爸爸覺得「你們是怎麼樣啊？氣我嗎？」這種情況。奶奶跟我看到爸爸對著芋頭露出難色，就會覺得很好笑。可是，爸爸永遠不會在奶奶面前說「我不吃什麼東西」的習慣，一直沒有改變。

這樣體貼著奶奶的爸爸，我一直很喜歡。也喜歡，偶爾會在爸爸面前，故意說「今天的芋頭真好吃」的奶奶。奶奶總是會說完之後，露出「整到你了吧」的笑容。奶奶的幽默，可整壞了不吃芋頭的爸爸了！

請假去見三姑姑最後一面－奶奶的不捨與心願

三姑姑？一直到小學五年級才聽說有這個人。除了小姑姑之外，其他的姑姑好像真的像潑出去的水，並沒有什麼感情，也沒有來往。一生見面的次數，應該不會超過三次。怎麼會冒出一個三姑姑？

奶奶基於常理，平常一直都和大伯父同住。但是每一年，一定至少到Kathy家住上一個月，有時更久。我很高興每年暑假，奶奶都會來鄉下陪我們過暑假。(這句真像是小學作文會寫的，只是是反過來。)那平常呢？爸爸常常回老家，也就是大伯父和奶奶住的地方看奶奶。有機會的話，我也會跟去。

有一天，爸爸回家突然告訴我，明天向學校請假！聽起來是應該很開心，但是，爸爸的口氣不是讓我在家玩，是有什麼事要我請假。爸爸說，三姑姑生病了，他第二天要帶我上台北看三姑姑。這聽起來不太妙，小時候，外公過世的時候，也說要去醫院看外公。可是實在是太小了，根本不清楚外公生了很重的病，根本好不了。與其說是「治療」，實際上也就是「延命」。

但這下又不一樣，三姑姑？一個我連聽都沒聽說過的長輩，從來沒有見過。至少，我並不怎麼喜歡二姑姑。爸爸需要向我解釋一下有點複雜的情況。

故事要從很久很久以前，爸爸還沒出生說起。三姑姑出生的時候，奶奶與爺爺的經濟環境真的不容許再養這麼一個孩子。所以，當時託了人，看有沒有好人家願意收養三姑姑？當時，奶奶應該抱著「不論如何，至少讓這個小孩在好人家裡長大」的心情吧。所以，真的找到一戶無法生育，但家境不錯，人也很好的夫妻收養了三姑姑。不僅如此，這對收養三姑姑的人家，真的非常疼愛三姑姑。自從收養之後，並沒有因為是女孩子而感到可惜，或是另外收養其他小孩。而是非常認真地教養三姑姑直到女中畢業，並且又為三姑姑選了個好夫家。據說，三姑姑從小就有皮鞋可以穿，還有人會幫她綁鞋帶。總之，三姑姑和其他的兄弟姐妹生長在不同的環境，從了別人的姓，當了別人家的女兒，即使知道自己是被收養，但是一次也沒有回去見過奶奶。只是會打聽老家的消息。

三姑姑確實病了，而且，又是癌症末期。奶奶說，三姑姑託人帶消息說，希望能見到老家的人一面。奶奶推說年紀大了，不方便，所以請爸爸去。爸爸可能也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一直沒有見過的姐姐，所以帶了我去。我的假單上寫著「病假」！實際上，當天媽媽要我穿上洋裝，穿著皮鞋，跟爸爸搭火車去台北，到台大醫院見三姑姑。

又是台大醫院，只是比較新了。三姑姑人很漂亮，雖然躺在病床上，但是看得出來人很高，是個很漂亮的人。那時候，三姑姑應該還不到60歲。頭髮短短的，又黑又亮。笑起來非常有氣質，說話非常溫柔，只是我聽不懂大人說的一些話。

終於，三姑姑轉過來看我，問爸爸，這是老大嗎？爸爸點點頭。三姑姑笑著問我：在學校功課好不好？(這要我怎麼回答啊？)一邊傻笑，一邊不知道怎麼回答。爸爸說，還可以啦。平常還會考滿分，只是小學生而已。我不自在地笑著，因為我並不是個用功的學生，雖然爸爸也沒有說謊。三姑姑很高興的樣子說：要好好讀書喔！以後讀個好大學，知道嗎？我只能點點頭，繼續傻笑。

姑丈好像是公務人員還是什麼銀行主管退休下來，人也非常好，看起來很有氣質，對姑姑很溫柔。據說，每天姑姑的三餐，都是姑丈親自下廚準備，而他們的小孩都送到國外讀書了。沒特別要求他們回來。三姑姑和外公以前一樣，胃口不太好，吃了兩口，就說「等一下再吃」。

基本上，我聽得懂的部份，只有，三姑姑問奶奶過得好不好？身體好不好？爸爸都說，家裡一切都好，要三姑姑安心養病。三姑姑說，雖然很抱歉，但是謝謝奶奶將她送給了好人家，她一直都過得很好。基於許多倫理上的因素，覺得不好回去見親生父母，也沒能幫上家裡什麼忙。爸爸說，家裡真的很好，沒有什麼需要特別幫忙的，她能過得很好，奶奶就安心了，只是對她生病這件事很掛心。

大人們並沒有聊太久，我就和爸爸離開醫院回家了。姑姑說，不能送我們出去，真不好意思。爸爸只是沉默地點頭，並沒有多說什麼。回家的路上，爸爸和我都很安靜。多少，覺得有點不太真實的樣子。隔沒多久，姑丈來電話說，三姑姑去世了。

爸爸要我在奶奶面前不要提到三姑姑，大概是怕我說錯話。爸爸一定有一套對奶奶交待的方式，只是不想讓我知道。但是奶奶還是問了我！(奶奶，妳真是驚人的聰明啊！)簡單地說，能不說謊，我儘量不說謊。這下好了，奶奶問我看到三姑姑怎麼樣？我說，三姑姑很漂亮，姑丈人很好。奶奶說，那就好。

並不是故意說這些沒重點的話，是因為爸爸有提到，三姑姑是家裡唯一被送養的小孩，唯一的一個。奶奶也沒去過對方家裡看過三姑姑，認為既然送給人家養，已經從了別人的姓，是別人家的孩子，就算有血親關係，養育之恩大於生恩。沒有理由去打亂別人的家庭生活。禮俗上，奶奶也不能參加三姑姑的葬禮，只是面對三姑姑比自己早離開人世，聽到三姑姑過去生活得不錯，有那麼一點點安慰，也有一些說不出口的心酸……。

奶奶的盤扣－不用縫紉機

有點像是和服的規矩，就是已婚婦女要盤髮髻，穿的棉衫是袖子較短的款式，約1吋高的領，而且是扣盤扣。下著是長褲，深灰或是黑色。奶奶通常穿的是淺灰棉衫和深灰長褲，印象中，一年四季穿的款式並沒有什麼明顯不同之處。

奶奶早期的衣服都是自己親手做的，直到爸媽結婚，媽媽從早期的洋裁，到後來成為擁有日本編織教師執照，奶奶的衣服後來都放心地交給媽媽去做。幸好，奶奶一年難得做一套衣服，否則，按媽媽出狀況的次數來看，奶奶應該會考慮放棄。

媽媽一直都有很好的相關工具，只是媽媽有時候真的很忙。有時候，媽媽也會裝忙。不論如何，好幾次，奶奶大概會問媽媽工具放在哪裡？然後找根針，找適合的線，然後就上樓去縫盤扣這個很難的小東西。媽媽曾經試著想幫忙縫，不過，盤扣的縫法，好像和媽媽的經驗值有點落差，所以終究沒幫上忙。

奶奶會要我幫她穿針，然後要記得在尾部打好結，她才能開始好好縫盤扣。在Kathy最初最初的記憶，奶奶也有70歲以上，眼睛不太好是很自然的事。但其實盤扣也不是什麼很大的東西，視力並不算太好的奶奶，還是可以精準完成看了半天學不會的盤扣，真的非常神奇！這件事的過程中，有兩個部份是Kathy非常喜歡搶著做的，一個是故意在奶奶面前，誇張地穿針；另一個就是，要求最後請奶奶讓我咬斷最後結束的線尾。

當然，我知道怎麼樣可以快速把針不靠工具穿好，但是總是故意不那麼做，一定要演一段好像很難地模樣給奶奶看。演完之後，交給奶奶時，奶奶就會笑著順便誇獎我非常會穿針線。想來，奶奶還真配合演出啊！另一個部份，奶奶牙也不好了，當然有剪刀，總是跟奶奶說：讓我來！(好吧，我就是很愛演！)不知道為什麼，總覺得咬斷線這個動作，有點像在宣告「大功告成」的感覺，所以這一步，總是會要求奶奶讓我來做。

大概很多人不知道單線和雙線在縫針時，遇到的困難是不太一樣的。奶奶是採單線縫，所以線的另一端，並不固定，有時候，線滑出針外，就得再穿一次。然後，我當然會再表演得更誇張一些，即使奶奶並沒有說，也沒再要求我穿針，只是因為陪在旁邊看，也知道奶奶對自己年紀慢慢大了，不那麼靈活會有些氣餒。有時候，就會跟奶奶說：不要看我是個小孩，我只是不太會讀書，但有些事我很內行！(根本就像女版花田一路嘛！)

爸媽的工作需要依賴很好的工具，否則功夫再好，總也只是好一半。意思是，練了一身好劍法，卻拿把菜刀，一樣能砍啦，但是砍不順手嘛！奶奶縫盤扣則不一樣，只靠功夫。這真的好難。奶奶曾經教我如何縫盤扣，結果實在是亂七八糟，根本不能用！沒有半點功夫，還要拿武士刀，根本就是個笨蛋。按照奶奶的古典式縫盤扣方法，不比打一個中國結容易。只是奶奶很堅持，盤扣這種東西，媽媽學不會，是因為媽媽學的是洋裁。我不會，是因為我只是個小孩。而扣子鬆壞這種事，當然不好看，一定要縫紥實了才可以。只好奶奶自己親手做。

不要以為我只是躺在旁邊當個吃零食的笨蛋。首先，就沒有零食這種東西。再來，奶奶雖然一邊忙著縫盤扣，小孩子躺在一旁也太誇張了。當然要陪她聊聊天，免得奶奶在那邊悶著頭縫盤扣這個麻煩的小東西，弄得心情不好又累。聊天是奶奶最喜歡的事之一，再來就是一定要泡茶，跑跑腿，演演很誇張的樣子，幾次是嚇得奶奶怕我受傷跌倒。幸好，演得還不錯吧。

看慣了媽媽用縫紉工具，知道奶奶以前都是手工自己做衣服時，我真是以為見到神人了！說白了，也就是當年只有裁布的錢就不錯了，根本沒能力付工錢請別人做，只好自己來。後來，有些部份的工作是被媽媽的縫紉機取代，而「盤扣」這東西，卻一直是奶奶親手縫製。曾經問過奶奶，為什麼不找別人做呢？奶奶給了一個我無法正面反駁的答案……，她說：妳媽媽都做不來了，其他人做得來嗎？(奶奶，有時候，妳是有些誤判情勢喔！但我不能說啦！)

希望讀書的奶奶－奶奶的名字

早期的戶政單位常常會做出令人傻眼的事來！例如，外婆的名字因為戶政事務所的人聽不懂，也沒求證，莫名其妙地冠上夫姓之外，名字也被改掉了。這讓同樣沒有讀書的外婆知道之後，氣得不得了！但因為自己也寫不出自己原來的名字，而幫外婆取名的人早就不在世上，無從追問起。只好不得已接受戶政單位的失誤，拿著寫著根本不是自己名字的身份證。

或許，「結婚」這件事，也同時在兩個家族間的某些價值觀有關，像外婆和奶奶雖然是不同的婚姻模式，卻同樣沒有冠夫姓，也認為沒有必要。她們兩位雖然年紀上有些落差，但在某些方面卻非常相似！如同我不怎麼清楚，為什麼爸爸跟外公在性格上非常相似？

奶奶和外婆都有很不俗的名字，只是奶奶的名字保留了下來。「玉女」是奶奶的名字。這個不是開玩笑，也不能拿來開玩笑，奶奶的名字真的是這麼寫的，一字不差！

看到父親身份證時，奶奶的名字，令Kathy有點意外。1901年生的奶奶，許多當時在台灣生活的女性，都會取一些非常普通的名字，這多少和社會上重男輕女的價值觀有極大的關聯。即使奶奶不識字，卻有一個這麼不平凡的名字，我這種小孩，肯定會好奇地跑去問奶奶，名字的由來！

奶奶有幾個兄弟姐妹？這件事從來不清楚。不過，奶奶說，阿祖(奶奶的父親)是一位私塾的老師，是阿祖幫奶奶取了這個名字。奶奶憶起小時候，阿祖幫學生上課時，她會跑去偷聽自己的父親上課的內容。但是後來卻被阿祖禁止了！奶奶轉述時說的理由是，阿祖認為女孩子不用讀什麼書。將來總要嫁人，該學的事該多著呢。並不需要讀書。

這件事，奶奶一直放在心裡面。很久很久之後，因為我問起奶奶的名字，奶奶才提起當時自己非常想讀書的念頭，卻因為自己是個女孩子而被拒絕。她感到非常非常遺憾！總說，如果以前有讀書的話，說不定許多事就不一樣了。不過，她還是很感謝阿祖給她起了這個名字。奶奶說，這個名字不俗，而且，這也是阿祖當時疼惜奶奶的方式之一。也許不能讓她讀書，但至少，自己是個讀書人，不要給孩子起個不文雅的名字變成理所當然的事。沒有因為是個女孩子，而隨隨便便取名。奶奶說，就這個名字，是最能證明阿祖其實是愛小孩的爸爸。其他的事，倒是很一般。

奶奶口中的「一般」，有時候並不容易理解。就像，Kathy家一直以來認同的事，在外面常常不適用！從根本上的邏輯就不一樣的事，往往都會變成「我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，這是很正常的！」這樣子的情況。以致於，奶奶雖然說「一般」，但是，她並沒有裹腳喔！據說，是阿祖不忍心，也覺得沒有必要。當然，很可能跟當時原本就是日本時代有關。裏小腳這種事，根本沒有人這麼做。外婆方面也沒有。

但是，阿祖究竟在教什麼呢？奶奶說，阿祖教的是「漢文」。可以對一個小學生說得再難一點沒關係，我怎麼知道「漢文」跟我的「國語課本」是不是一樣？不能怪奶奶，奶奶沒有當年國立編譯館編著的國語課本。幸好，當年的小Kathy非常之好學，學著奶奶泡杯茶，然後坐在板凳上，聽奶奶說故事。往往一聊就是一個下午過去，還意猶未竟。

奶奶的解釋是這樣子：漢文，是由河洛話發音，但是讀的書是中國古代文學。聽、說、讀、寫都要學會，不是每個人都能當老師。而是阿祖好像是清時期有考過某個階段的考試，總之，不是個狀元，但確實是個地方有名的讀書人。雖然到了父親讀書的時候，讀的是日文，可是父親有讀書機會這件事，真的讓奶奶非常高興。只是，奶奶應該不知道，父親拒絕再繼續求學，是希望早點工作，能為家裡賺錢，所以沒有繼續讀書。困苦的生活，讓父親變得很早熟，也很體諒奶奶的辛苦。

看到這裡，你以為就這樣很簡單的事嗎？不！整個混亂到不行啊！那跟我在學校學的是兩回事，真是要命極了！誰也不肯在「歷史」這一科說真話，那你教我聽奶奶的？還是教我聽老師的？我們家平常就是說「日本時代」，根本沒有「日據」或「日治」這種說法，完全沒有！甚至，我沒有聽過台灣當時一般小朋友聽的兒歌，一首也不會唱，我的第一首會唱的兒歌是日文版的「桃太郎」。爸爸說，這些兒歌很好聽，唱起來很可愛，所以給我買了好幾張卡帶。

奶奶和爸爸所經歷的，傳達出來的事情，和目前許多人認知的多少有些出入，跟維基百科寫的也不太一樣。加上國立殯儀館，不，是國立編譯館的教材，讓人讀到快解體。這時，奶奶教了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：在學校時，就照老師教的寫考卷！我們家，還是我們家！

奶奶用她的智慧又救了我一次！